民间故事: 我爸是双胞胎, 可我奶奶说, 当年她只生了一个

咱们陈家，盘踞在湘西大山里一个叫“回龙湾”的村子里，还是不知谈些许代了。村子三面环山，一面对水，雾气终年不散，把通盘村子浸泡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

我叫陈明，十八岁之前，我的东谈主生和村里所有这个词年青东谈主雷同，肤浅得像门前那条鬈曲的溪水，一眼能望到头。我爸叫陈文福，是村里的小学憨厚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身上总有一股浅浅的墨水味。他性格和蔼，谈话从不升迁嗓门，是村里东谈主眼中的大好东谈主。

我还有一个“叔叔”，叫陈武福。他和父亲长得一模雷同，就像是一个模型里刻出来的。可他俩的秉性却迥然相异。武福叔是个石工，终年在山里开山凿石，一身虬结的肌肉，眼光像鹰雷同敏感，千里默沉默，周身齐透着一股生东谈主勿近的野性。他不住在村里，而在村东头山坳里一间孤零零的石屋里，除了逢年过节，很少转头。

村里东谈主齐说我爸和我叔是双胞胎，就连我我方也一直这样认为。直到我十八岁那年夏天，父亲毫无征兆地病倒了。

那是一种怪病，父亲日渐消瘦，神采蜡黄，精神也一天比一天悔过。县里最佳的病院齐查不出个是以然，只可当成是体魄朽迈来爱护，可再好的补品灌下去，也如同江中钓月。眼看着父亲一天天腐烂下去，家里的天，像是塌了一半。

就在阿谁湿气炽热的午后，奶奶坐在堂屋的门槛上，一边用葵扇不紧不慢地扇着，一边看着躺在竹床上气若游丝的父亲，混浊的老眼里噙着泪，嘴里反复呢喃着一句话：

“报应啊……齐是报应……我当年只生了一个，为什么会有两个啊……”

奶奶的声息很轻，却像一谈惊雷在我脑中炸开。我愣在原地，看成冰凉。

只生了一个？

那另一个……是谁？

第一章 阴阳两生

奶奶的话像一根毒刺，扎进了我的心里。我追问她，可她却像是瞬息失了魂，无论我怎么问，她齐阻滞着嘴，眼光骄傲地避让着，终末只用一句“小孩子家别瞎掰”就将我应答了。

家里的憎恨越来越压抑。父亲的病尝鼎一脔，最奇怪的是，他朽迈的时辰，每每是深夜。每到子时，他就会全身发冷，盗汗渗入被褥，嘴里说着胡话，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争吵。而每当这时辰，奶奶就会点上一根红烛，坐在父亲床边，嘴里思有词，直到天快亮才停歇。

我启动悄悄不雅察阿谁只闻其名、不见其东谈主的武福叔。自从父亲病倒后，他一次也没来看过。我心里对他生出一股归罪，认为他冷血冷凌弃。

一个暴雨的夜晚，父亲再次发病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齐严重。他周身抽搐，双眼翻白，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。奶奶慌了神，她抓着我的手，战抖着说：“快，快去东山坳，把你武福叔叫来……快去！唯有他能救你爸！”

我呆住了，奶奶不是一直很畏怯武福叔吗？怎么会……但看着父亲晦气的形状，我来不足多想，抓起一把雨伞就冲进了瓢泼大雨里。

东山坳的路泥泞难行，我摔了好几跤，周身湿透，才摸到那间孤零零的石屋前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，我敲了半天门，内部才传来一个低千里嘶哑的声息：“谁？”

“是我，陈明！我爸……我爸快不可了，奶奶让我来请你！”我蹙悚地喊谈。
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武福叔站在门后，他赤着上身，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油光，那张和父亲一模雷同的脸上，却莫得涓滴的儒雅，唯有一种饱经霜雪的冷硬。他的眼光很奇怪，直勾勾地盯着我，看得我心里发毛。

“他不可了？”他启齿了，口吻里听不出一点豪情，“时辰……到了吗？”

我没听懂他的话，仅仅一个劲地催促。他没再说什么，提起一件蓑衣披在身上，随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。

一齐上，咱们齐莫得谈话，唯有雨点砸在伞上和蓑衣上的声息。我悄悄端量他，发现了一个让我骨寒毛竖的细节：父亲病得骨瘦如柴，可咫尺的武福叔却精神鼓胀，致使比我前次见他时还要结实几分。就好像……父亲被抽走的人命力，齐转化到了他的身上。

回到家，奶奶一见到武福叔，眼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，有懦弱，有伏乞，还有一点认命般的不振。武福叔莫得答理任何东谈主，直接走到父亲的床前。

他伸出一只简单的大手，覆在父亲的额头上。遗迹发生了，父亲剧烈的抽搐果然安稳平息了下来。武福叔什么也没作念，仅仅静静地站着，而父亲的呼吸逐步安稳，神采也收复了一点血色，千里千里地睡了当年。

“暂时死不了。”武福叔收回手，声息依旧冰冷，“但油灯里的油，快耗干了。”

说完，他回身就要走。

“等等！”我终于忍不住了，拦在他眼前，“我奶奶说，她只生了一个。你到底是谁？我爸的病是不是跟你关系？”

武福叔的脚步顿住了。他缓缓转过身，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油腻的暗影，那双深重的眼睛里，闪过一点我看不懂的悲凉。

“我是谁？”他自嘲地笑了笑，“我是他的影子，是他的债。你且归问你奶奶，二十年前，回龙湾那场百年不遇的山洪，她从‘阴阳滩’上，到底抱转头了什么。”

第二章 山洪与阴阳滩

“阴阳滩”，这个地名我从小就听过。那是村外河谈的一个拐弯处，河水舒缓，水下却布满了暗潮和旋涡。老东谈主们说，那边是阴阳两界的交壤口，淹死的水鬼齐会被困在那边，不得超生。因此，村里东谈主从不让小孩去那边玩耍。

武福叔走后，我坐窝去问奶奶。这一次，她莫得再避讳。在我的再三追问下，她终于战抖着，说出了阿谁埋藏了二十年的秘要。

二十年前，我父亲刚降生不久。那年夏天，连降半月暴雨，山洪说来就来。吼怒的激流像一头失控的野兽，瞬息吞没了半个村子。杂乱中，奶奶抱着如故婴儿的父亲，被激流冲散了。

等奶奶从昏倒中醒来时，发现我方被冲到了一派生疏的河滩上，恰是阴阳滩。她怀里的襁褓还在，可内部的孩子却不见了。奶奶疯了雷同地在河滩上寻找，哭得悲悼欲绝。

就在她不振之际，她在河滩上一棵被冲倒的老槐树下，找到了一个襁褓。奇怪的是，襁褓里果然有两个一模雷同的婴儿，比肩躺着，齐闭着眼睛，不哭不闹，仿佛睡着了一般。

两个？

奶奶那时又惊又怕，她透露地铭记我方只生了一个。可那时的情况，容不得她多想。她以为是哪家走失的孩子，便将两个婴儿齐抱了起来。就在她抱起孩子的那一刻，两个婴儿同期睁开了眼睛。

奶奶说，她一辈子齐忘不了那双眼睛。左边阿谁，眼光透露，即是广泛婴儿的面目。而右边阿谁，眼睛里却是一派深不见底的飘渺，像两个小小的旋涡，看得她心里直发寒。

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懦弱攫住了她。她想起村里的神话，阴阳滩是“换子”的处所，山精鬼怪会用它们的子嗣，换走东谈主类的婴儿。她下意志地认为，阿谁眼光飘渺的婴儿，即是个概略的“东西”。

那时，两个孩子齐饿得奄一息。奶奶的奶水，只够喂饱一个。在那棵老槐树下，在生与死的角落，她作念出了一个改变所有这个词东谈主红运的决定。

她罗致了阿谁眼光透露的婴儿——我的父亲，陈文福。

而另一个，她狠下心，放在了原地，回身就走。可她没走多远，就听到死后传来幽微的哭声。那哭声像小猫雷同，挠着她的心。她终究是不忍，又折了且归。

她看到阿谁被放手的婴儿，小小的体魄在凉风中瑟瑟发抖，却依然粗犷地谢世。奶奶的心软了，她脱下我方的外套，将他包裹起来，送给了村东头无儿无女的石工老汉妇。为了粉饰这件事，她对外声称，我方生了一双双胞胎，仅仅老二体魄不好，需要寄养。

阿谁被放手的孩子，即是陈武福。

“他不是东谈主……他是个‘水影’……”奶奶泪下如雨，“山洪那天，你爸的魂，在阴阳滩被冲散了一半，被水里的东西沾上了，化成了另一个他。他们是同根生，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这些年，你爸教书，是文；他打石，是武。一文一武，看似两个东谈主，其实……其实是一个东谈主的两条命啊！”

我终于显然了。他们不是双胞胎，而是“同根生魂”。一个是阳，一个是阴；一个是体，一个是影。武福叔之是以越来越结实，是因为他在吸取父亲的人命力来守护我方的存在。而父亲的病，恰是因为他的“根”正在被影子安稳蚕食。

“那为什么目前才发病？”我追问谈。

“因为你爸成亲了，又有了你。”奶奶的声息充满了不振，“一个根，养不起三个东谈主了。阿谁‘东西’……他要抢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。”

第三章 根与影的对决

知谈了真相，我再次找到了武福叔。

石屋里，他正在打磨一块庞大的青石。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滑落，砸在石头上，发出“滋”的一声。他的每一锤，齐充满了力量，仿佛要将心中所有这个词的气愤与不甘，齐砸进这坚贞的石头里。

我将奶奶的话原正本腹地告诉了他。他听完，停驻了手中的锤子，脸上莫得任何形状，仅仅浅浅地说：“目前说这些，还有什么用？”

“有效！”我看着他的眼睛，逐字逐句地说，“我爸快死了。奶奶说，你们是同根生，你能救他！”

他千里默了。良久，他转过身，看着窗外连绵的青山，声息里带着一点缥缈的凄冷：“救他？我凭什么救他？当年在阴阳滩，被选中的是他，被覆没的是我。我活下来，靠的是吃草根，喝泥水。我在石工家，受尽了冷眼和玷污。他呢？他成了陈家的独苗，念书写字，受东谈主尊敬。陈明，你告诉我，若是换作是你，你会怎么选？”

我无语以对。是啊，红运从一启动，就对他不公。

“我不想死。”他转及其，飘渺的眼眸里燃起一簇火焰，“我也想活得像个东谈主，有我方的名字，有我方的家。而不是永远当他的影子。”

“可你这样下去，我爸死了，你也会消失的！”我吼谈，“你们是一体的！”

“那又如何？”他冷笑一声，“至少在他死之前，我能实在地活一次。我还是嗅觉到了，他的力量越来越弱，而我……越来越强。也许有一天，我能透顶取代他，成为实在的陈文福。”

他的话让我胆战心摇。我咫尺的这个东谈主，真实是我的叔叔吗？如故一个……占据了他体魄的怪物？

那天，咱们不欢而散。回到家，我把武福叔的话告诉了奶奶。奶奶听完，瘫坐在地上，号咷大哭。

“作孽啊！齐是我作的孽啊！”

事情堕入了僵局。父亲的体魄一天不如一天，而武福叔铁了心不愿帮衬。我致使能嗅觉到，村子里启动富余着一股诡异的气味。有些东谈主说，晚上看到一个和我爸长得一模雷同的东谈主，在村里轻薄，眼光寒冷。

我知谈，那是武福叔。他在宣告我方的存在，他在向所有这个词东谈主发挥，他不再是阿谁无关紧要的影子。

改动发生在七月半，鬼节那天。

按照村里的习俗，家家户户齐要在河滨放河灯，祭奠逝去的亲东谈主。那天晚上，我搀扶着朽迈的父亲，和奶奶一齐，来到了阴阳滩。

蟾光如水，河面上漂流着零脱落散的灯火。咱们刚把河灯放下，就看到一个东谈主影，从上游缓缓走来。

是武福叔。

他手里也提着一盏河灯，走到了咱们眼前。他看着父亲，那张憔悴的脸在zhu光下显得尽头煞白。二十年来，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如斯坦然地对视。

“你来了。”父亲的声息很朽迈，却很坦然。

“我来望望你。”武福叔说。

“抱歉。”父亲忽然启齿。

武福叔呆住了。

“当年……是我抢了你的活路。”父亲的眼里流下一滑清泪，“若是有下世，我愿作念你的影子。”

武福叔的体魄剧烈地战抖了一下。他那张终年冷硬如石的脸上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
“哥……”一个肮脏的音节，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。他叫的不是“文福”，而是“哥”。

那一刻，我忽然显然，无论他何等归罪，无论他何等想取代父亲，他内心深处，长久承认着这段血肉衔接的宿命。他不是怪物，他仅仅一个……渴慕被承认的、孤立的灵魂。

就在这时，河面上顿然刮起一阵阴风，吹得河灯的火光摇曳不定。父亲的体魄猛地一颤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，洒在河滩的鹅卵石上。

“他不可了！”奶奶惊叫起来。

武福叔神采一变，他丢下河灯，一个箭步冲向前，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。他将手再次按在父亲的额头上，一股肉眼可见的、浅浅的白气，从父亲的头顶升空，缓缓地流入武福叔的掌心。

父亲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率变得红润起来，而武不符的神采，却逐步变得煞白。

“你干什么！”我惊呆了。

“他在……把他我方的生魂，还给你爸……”奶奶的声息战抖着，“一命换一命……这是独一的目标……”

尾声

武福叔最终如故救了父亲。

当他把父亲体内终末一点死气吸出时，他的体魄还是变得半透明，在蟾光下摇摇欲坠，仿佛随时齐会被风吹散。

“陈明。”他看着我，脸上自大一个释然的浅笑，“告诉他，下辈子，换我当哥哥。”

说完，他的体魄化作点点荧光，消除在了阴阳滩的夜雾里。那盏被他丢下的河灯，漂向了河心，然后，悄然灭火。

父亲的体魄遗迹般地康复了。仅仅，他变了。

他依然是阿谁关注尔雅的乡村老师，但他的眼光里，多了一点以往莫得的敏感和深千里。他的左手能写一手漂亮的粉笔字，右手却能草率地执碎一块坚贞的石头。他惟恐会在课堂上，给孩子们讲孔孟之谈；惟恐又会一个东谈主，在后山坐上一整天，千里默地望着远处。

村里东谈主齐说，陈文福大病一场后，像是变了个东谈主。唯有咱们知谈，他莫得变，他仅仅……变得完好了。

奶奶在第二年春天示寂了。临终前，她拉着我的手说，她要去阴阳滩，跟武福叔赔罪。

如今，许多年当年了。我早已离开回龙湾，在外面的全国安了家。但我频繁会想起阿谁湘西大山深处的小屯子，想起那两个一模雷同的父亲。

他们是双胞胎吗？

是的。

他们是一个东谈主吗？

亦然的。

好像，咱们每个东谈主心中，齐住着一个“陈文福”和一个“陈武福”。一个是咱们想成为的形状，另一个，是咱们在红运的按捺下，不得不成为的形状。他们互相纠缠，互相争斗，最终水乳交融，才组成了一个完好的、历历如绘的东谈主生。

而阿谁对于“只生了一个”的秘要，也随着回龙湾终年不散的雾气，永远地留在了那片秘要的地皮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