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斋故事: 招鬼记
在徐州地界，有个名叫吕五的农户。吕家祖上积德，传下不少田产，到了吕五这一代，已是家说念殷实，仓廪淳朴。可是吕五最为东说念主称说念的，并非他的资产，而是他那副闻明乡里的怜恤心肠。他为东说念主乐善好施，不管是真诚真诚的邻里，如故贪馋懒作念、乃至有些臭名的乡党，凡是有所求，他总能一视同仁，不拘末节。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：“东说念主非圣贤，孰能无过？拉东说念主一把，胜造七级浮图。”
吕五的母亲，是一位年过半百、头发斑白的老媪东说念主。她一世信佛，心肠雷同暖和，但比女儿更多了几分世事洞明的严慎。她见女儿如斯不分好赖地行善，心中常怀忧虑。这一日，夕阳西下，子母二东说念主于院中梧桐树下乘凉，母亲又忍不住劝说念：“五儿啊，为娘知你心善，这是功德。但行善也需有度，需明辨曲直。常言说念，‘毒蛇咬东说念主无缘起’，那等心术不正之东说念主，你帮了他，恐如农夫暖蛇，反受其害啊。为娘愿你行善，只帮那些值得帮的好东说念主。”
吕五闻言，放下手中茶盏，脸上涌现他那惯有的、略带憨厚的笑貌，说说念：“娘，您忘了？您自幼便引导孩儿，为东说念主处世，心怀要重大，宰相肚里能撑船。那些行差踏错之东说念主，大略仅仅一时迷了心窍。我若以诚相待，好言劝化，能让他们改弦更张，岂不是一桩天大的功德？这比单纯调停几个穷东说念主，意思意思更大哩！”
母亲看着女儿那清亮而执拗的眼神，知说念难以劝服他，只得深深叹了语气，皱纹爬满了忧虑的额头：“唉，你的心是好的。可东说念主心叵测，深似海啊！你如斯不布防，娘这心里，老是七上八下的。你如故留心为上，切莫太过轻信。”
“女儿晓得了，娘您就放省心吧。”吕五嘴上应着，心里却并未至极真贵。他恒久敬佩，东说念主性本善，真诚能化解一切坚冰。
转瞬到了七月十五，中元鬼节。这一日，家家户户祭祀祖宗，点火纸钱，路上行东说念主匆忙，都赶在日落前归家，以免冲撞了夜间出来漂流的孤魂野鬼。
吕五因祖坟离得远，祭扫实现，踏上归程时，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。夜空中孤月高悬，寒冷的光线洒在乡间小径上，四周影影绰绰，惟有虫鸣唧唧，更添几分沉寂。吕五惦记家中老母独自一东说念主，心中心焦，不由得加速了脚步，险些是疾步如飞。
路过镇上时，他想起母亲最爱吃“王记”的烧鹅，有益绕说念去买了一只刚出炉的，用油纸包好，热腾腾、香喷喷的。他提着烧鹅，陆续赶路。眼看再过一个十字街头就到家了，忽然间，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旋起，吹得路旁草木簌簌作响，也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。
风事后，吕五定睛一看，只见前哨路中心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东说念主影——或者说，鬼影。那鬼体态枯瘦至极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，真如一个薄薄的纸片东说念主飘在那处。它面色是那种毫无不满的苍白，双眼浮泛，廉正勾勾地盯着吕五手中的烧鹅，喉头似乎还在微微飘荡。
吕五虽心下亦然一惊，但他素来胆大，加之轸恤心重，很快从容下来。那鬼影幽幽启齿，声息飘忽如同来自地底：“我……乃无主孤魂，无东说念主祭祀，饥渴难耐……郎君手中食品，能否……分我一些？” 语气凄楚，令东说念主闻之心酸。
吕五见状，绝不游荡地翻开油纸包，撕下肥沃的半只烧鹅，递了往常：“拿去吧，想必你也饿得狠了。”
那野鬼接过，也顾不得形象，坐窝狼吞虎咽起来，吃相极为狼狈，仿佛几百年未曾进食。转倏得，半只烧鹅便下了肚，它余味无穷，眼力又乞求地望向剩下的半只。
吕五心中不忍，想着母亲虽爱此味，但明日再买等于，而这野鬼实在可怜，于是心一软，将剩下的半只也递了往常：“都给你吧，慢些吃，莫要噎着。”
野鬼谢意涕泣，再次横扫千军般将烧鹅吃完，脸上竟似乎规复了一点动怒，神态也活络了好多。它对着吕五深深一揖：“多谢郎君生存之恩！我已许久未始过如斯好吃了。”
吕五见它似乎能疏通，便酷爱问说念：“你何如落到这般田野？家中竟无东说念主祭祀于你？”
那鬼闻言，长叹一声，苍白的脸上竟也表露出恼恨与不幸交汇的神态：“唉！说来傀怍。我谢世时，名唤赵四，本是城中一商户之子，家说念也算小康。可我染上了赌瘾，一发不可打理。先是输光了家中积贮，后又将祖宅典质，最终一无总共，只得寄居在亲戚家一间萧索的旧屋里。可即便如斯，我仍不葬送，休想翻本，成果又欠下无数赌债。借主逼上门来，扬言要砍我兄弟。我黔驴技穷，竟……竟迷途知返，先将季子卖与他东说念主抵债，我妻那时便哭得七死八活，要自裁，被我拦下。我又巧语花言，骗她说将她暂典他东说念主，待我赢了钱便赎她讲求，实则……实则是将她卖了！谁知她性子刚烈，待那买主上门，她竟投环自尽了……我这才惊觉，已是家破东说念主一火！”鬼影说到这里，声息抽咽。
“太太身后，我仍不知自新，又四处假贷想去赌场捞本，成果当然是血本无归。借主再次逼债，我仓皇逃跑，暮夜之中，陷落坠入山崖，一命呜呼。因我生前犯警，累及妻儿，身后无东说念主收尸，更无东说念主祭祀，遂成了这四处飘飖、饥寒交迫的野鬼。”言毕，赵四的幽灵掩面而泣，虽无眼泪，但那悲切之状，令东说念主动容。
吕五听罢，心中五味杂陈。他先是憎恨此东说念主生前竟如斯混账，不配为东说念主夫、东说念主父；可看到他如今这般凄厉下场，且谈话中确有悔意，那热烈的轸恤之心又占了优势。他长叹一声，说念：“驱散，旧事罢了，你既已知错，亦然可怜。这么吧，往后逢年过节，我祭祀祖宗时，也为你备上一份香焰火水，助你免于饥馁。”
赵四幽灵闻言，喜不自禁，连连作揖：“郎君真乃天大的好东说念主！若能如斯，赵四下世感恩报德，必报大恩！”
吕五回到家中，已是半夜。母亲仍在灯下补缀，心焦恭候。见女儿归来，刚松了语气，却见他面色不如往日红润，反而有些苍白，便柔和琢磨。
吕五是个孝子，不肯掩蔽，便将路上遇鬼以及赠鹅、喜悦祭祀之事和盘托出。
母亲一听，情愫骤变，拍案说念：“我儿抵赖！东说念主鬼殊途，阴阳两隔！东说念主是秉阳气而生，鬼是依阴气而存。你让他近身，他无形中便会吸食你的阳气，你近日是否嗅觉身子容易倦怠？旷日长期，你性命堪忧！更而且，此鬼生前乃大奸大恶之徒，心肠早已歪曲，身后岂能应付向善？它如今缠上你，必是看你心善好欺。你速速断了与它的往来，万万不可再招惹！”
吕五见母亲动怒，飞速点头称是：“娘，您别不满，女儿知说念了，再不睬会它等于。” 可是他心中却颇不以为然，暗想：“那赵四断然知错，且无比可怜。我若置之不睬，它岂不是要永世耐劳？我既已喜悦，岂能失信于……鬼？” 他总认为，能感化一个迷路的魂魄，是莫大的功德。
居然，自那日后，赵四的幽灵便往往在夜间出当今吕家隔壁，其后更是熟门熟路地平直干与吕五的书斋。起始仅仅讨要些简单饭食，吕五念其可怜，老是有问必答，鸡鸭鱼肉，准备得比给我方吃的还丰盛。其后，赵四初始要酒喝，说生前最佳杯中物。吕五本东说念主滴酒不沾，但为了自满它，如故暗暗买了几坛好酒，藏于后院闲置的配房内，每晚取些与它。
吕五怕母亲惦念，这些事都作念得守秘。他见赵四有吃有喝后，辞吐似乎也闲居了好多，心中还私下酣畅，认为我方居然是在行善积德。
可是，东说念主的盼望，鬼亦如斯。赵四的条件初始变本加厉。它不再自满于简单的祭品，条件吕五去寺庙为它作念法事超度，还要在家中为它成立牌位，旦夕香火供奉，助它早日转世转世。
此时的吕五，依然初始感到有些不胜其扰。且他我方也逐渐认为肉体异样，白天里精神凄怨，干活有气无力，肉体日渐羸弱，面色愈发苍白。但他想着“帮东说念主帮到底，送佛送到西”，既然依然初始，就不可一噎止餐。于是，他又破耗不少银钱，悄悄去庙里为赵四作念了超度法事，并在书斋守秘处为其设了一个小小的牌位。
吕五的母亲是多么邃密之东说念主。她早已察觉女儿近来情愫不合，肉体也大不如前。这一日，她趁吕五出门，干与其书斋打理，刚一排闼，便感到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，虽是盛夏，却让她汗毛倒竖，如坠冰窖。房中似乎还富饶着一点如堕烟雾的酒气和腐气。
母亲心下大惊，坐窝显然过来。待吕五讲求，她面色乌青，将其叫到跟前，厉声喝说念：“五儿！你真诚告诉为娘，那野鬼是不是还在家中？你是不是还在与它往来？你这屋中阴气之重，寻常东说念主都能察觉！你还要瞒我到几时！”
吕五见母亲动了真怒，且事情断然披露，只得垂着头，将赵四每晚前来，以及我方为其买酒、设牌位、作念法事等事逐个打法。
母亲听完，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吕五的鼻子无语说念：“你……你的确抵赖透澈！我往日是何如引导你的？你竟将恶鬼引为座上宾，还供奉起来！你这是要气死为娘啊！速速将它送走，与它彻底了断！不然，大祸将至矣！”
看到母亲如斯兴隆，且我方也如实感到身心俱疲，吕五此次终于发怵了，连连保证当晚就与那鬼证据晰。
是夜，赵四的幽灵依期而至，依旧嚷着要吃鸡喝酒。吕五饱读起勇气，按照母亲所教，严容说念：“赵四，我念你可怜，养活你多时，也为你超度道贺。但东说念主鬼毕竟殊途，长期往来，于你我王人有害处。本日这餐，便算为你饯行，而后你我再无牵累，你去你该去之处吧。”
赵四的幽灵闻言，先是一愣，苍白的脸上闪过一点阴鸷，但当场又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状貌，喏喏理睬：“恩公说的是……是小鬼一望渊博了。谢恩公多日招待，小鬼吃完这餐，便自行离去，绝不再来惊扰。”
吕五见它理睬得直快，心中一块石头落地，反而又有些不忍，便有益去厨房炖了只肥鸡，备好酒水，看着它吃完。赵四吃完后，居然化作一阵阴风，消失不见了。
吕五心中释然，以为此事已了，安心入睡。
谁知，第二天一早，悲讯便至。母亲顿然病倒，且病势汹汹，高烧不退，口中言不及义，时而惊悸尖叫：“滚蛋！你这恶鬼！休时弊我儿！” 时而又是伏乞：“放过我家五儿吧，老身愿代他受过！”
吕五吓得魂飞魄越，急忙请来城里最佳的医生。医生诊脉后，却是眉头紧锁，摇头说念：“令堂此病，脉象蹊跷，非药石所能及。不雅其症状，似是……中了邪祟。令郎如故速请能手前来禳解为妙。”
吕五这才如梦方醒，想起昨夜赵四那诡异的神态，心中恼恨错乱，不敢迟误，飞速重金请来一位有名的说念长。
说念长至吕家，刚踏住院门，便眉头一皱：“好重的阴煞之气！” 待干与母亲卧室，更是指诀厉喝：“何方孽障，在此作祟！还不现行！”
只见他手捏桃木剑，步斗踏罡，口中思有词。良晌后，屋内阴风骤起，概述传来赵四那闇练的、此刻却充满怨毒的声息：“吕五！你既养活我，等于我的供奉之主！岂容你说断就断！我要你一家不得安宁……”
吕五此时方彻底看清这恶鬼的真面容，又惊又怒，厉声说念：“我好心助你，你竟养老鼠咬布袋，害我母亲！说念长，请速速除此熬煎！”
说念长冷哼一声：“福生无量天尊！檀越，你如今可算显然了？怜恤若无机灵，等于纵恶！对这等执迷不反、恶性根深的孽障，感化乃是奢靡！” 言罢，说念长法力全开，符箓遨游，剑光醒目，最终将那负嵎抗争的赵四幽灵彻底打散，化为虚伪。
屋内的阴凉之气顿然消失，床上的母亲也住手了呓语，呼吸简单巩固，千里千里睡去。
过程此事，吕五如同大病一场，也彻底觉醒。他尽心不休母亲直至康复，心中充满了后怕与深深的恼恨。他终于显然了母亲的良苦尽心，也默契了“毒蛇咬东说念主无缘起”的确实含义。有些坏心，并不会因你的暖和而消弭，反而会因你的心虚而孕育。
而后，吕五依然乐善好施，依旧是徐州匹夫口中称说念的大善东说念主。但他不再毫无原则，不分对象。他学会了不雅察，学会了区分。关于确实需要匡助的孤寡老弱、暖和困苦之东说念主，他倾力合营；而关于那些吊儿郎当、心术不正之徒，他则坚硬停止，并会严词警告。
他依然敬佩世间的好意思好与暖和，但他的暖和，多了一份机灵的矛头，多了一份保护我方和家东说念主的铠甲。吕家的日子，从此确实规复了往日的宁静与安康，再未有过什么诡异之事发生。而“吕五遇鬼”的故事，也在乡间流传开来，成为父老们锻练后辈“行善需有智，莫作念滥好东说念主”的活生生讲义。